宴弥说完后,便注视着朝衡。
朝衡直直地与宴弥对视着,眼底一片暗沉。
一时间,谁都没有说话。
沉默了片刻,宴弥才别开眼,目光微移,似在看着某个方向,某个地点,某个人。
宴弥再次开口,不疾不徐道:“老实说,我在他体内看到这个玩意儿的时候挺惊讶的,他们居然能将秽气运用到这一步。”
朝衡的视线还停留在宴弥的身上。
宴弥对秽气,比常人要敏感许多,连他都不如宴弥。
更有许多的妖族和修道者,他们都只将秽气当作天地间的杂质,所以在修炼时需要将杂质排出,精化。
“皇帝富有天下,同时也肩负苍生,这是皇帝的责任,分量何其之重。”
宴弥声音低缓:“孙威记忆里前世的皇帝,他亲手将一个盛世推向了末路,让千万黎民陷入兵荒马乱之中,他身上有千万人的怨与恨,这是他的罪。”
朝衡沉默。
作为亡国之君其实无碍,国运有亡时,但若是因为皇帝个人的荒淫无度又或者残忍暴虐而导致的亡国,那么这便是罪。
这个罪将会如同烙印一样,留在灵魂之上,转世后也将受尽人世的凄苦,直到九世方可洗净,抵消这份罪。
这事涉及到地府,朝衡知道这并不奇怪,而宴弥他会知道,便是因为他曾经与地府打过交道。
这事朝衡也清楚,所以朝衡也并未觉得奇怪。
宴弥嘴角微微扬起,留下一个讥讽的弧度:”他们试图这份罪,蕴养出天生原罪的生灵,集九世之秽气,九世而成形,居然还真的被他们瞒住了,到了这第九世,汲取到足够的养分,他就可以出世了。”
现在这个孙威,之所以会想起前世的记忆,只是因为时机到了。
因为这第九世,它成形了。
而这是一切原罪之始,原罪之根。
他需要记忆中的这份求不得的悲伤。而同时便随的恐惧与痛苦,便是他最好成长的养分。
“是不是该说,设计这一切的人是鬼才呢?“说着,宴弥转望向朝衡。
朝衡眉头微微皱着,“当时那三个天师的资料我已经看过了,根据记载,他们只是无名散修,在某处山中无意间得到了某位修道者的遗物,获得了功法与资源。他们修炼之初,便是为了人间富贵与权势,所以为君王所用,是他们一直以来的追求。他们本无意祸乱朝纲,但在欲望的驱使下,越发泥足深陷而不知。”
宴弥听到这个说法,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几分,眼里的讥诮之色也更浓了几分。
朝衡神情不变,继续说道:“根据记载,这三人在皇帝死后,便开始逃亡,最终被监察局的人追杀,十年才被斩于天门山,挫其骨,灭其魂。”
宴弥挑眉,“是吗?”
朝衡点点头,“恩,监察局每次行动都有纪录,这便是当年留下的记载。”
宴弥摸了摸手环。
栾衣曾经去查过这三位天师,但因为不是监察局的人,无法看到这份资料,所以在他看来,他们凭空出现,又凭空消失,至今仍旧对他们心存怀疑。
可,即便宴弥听到了监察局中,关于这三个天师最终结果的记载,这份怀疑也并没有消退半分。
这份资料过于简单,简单到一切顺理成章,合乎常理,但今日的事实告诉他们,这并非是一件普通的事。
对方真的死了吗?又或者死的真是幕后策划的人吗?谁也说不准。
宴弥看着朝衡,能够看出他表情上的凝重。
显然,他也不认为真相如资料上显示的那般。
只是比起监察局中,当时负责此事的人疏忽大意的这个可能,他更加相信是对方这瞒天过海的计划,太过天衣无缝。
毕竟,就算是瞒过了他们监察局,可是还有地府的。
他们又是如何做到的。
越想,朝衡的脸色就越发深沉。
若非这事被宴弥碰巧撞见,发现了其中的端倪,那是不是得等到这个承载了人造先天罪恶的生灵出世,引发祸事,他们监察局才会发现。
又或者,根本不会发现?
除了他们发现的孙威外,还有没有别的人有这样的情况?
对方的目的到底又是什么?
宴弥看着朝衡这开始变化不定的脸,伸出手,拍了拍朝衡的肩膀,“就算是你,也不可能是全知全能的。”
朝衡看向宴弥,神情慢慢恢复正常。
宴弥:“现在的问题还是尽快将这个东西给处理掉。”
朝衡对着宴弥轻点下头,“恩。”
宴弥看着朝衡,忽的一笑:“因为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,我还想着先让梦貘把这事汇报上去,让局里的人自己先解决了,没有想到你这么快就回来了,看来这事还得落到你的头上。”
朝衡:“恩,我会解决掉这件事。”
“你回来了的话,那肯定是没有什么问题的。”
说到这里,宴弥还禁不住感慨:“果然,能力越大,责任也就越大。”
随后,朝衡对宴弥道:“你要不要跟我一起过去?”
“虽然我也挺好奇的,但是我还有两场戏要拍。”说着,宴弥伸出手指,往外一指,指向了之前过来的片场。
朝衡顺着宴弥的手指看了眼,倒是没有怎么在意,道:“我等你吧。”
宴弥闻言,想了想,也不是不可以,反正再急,也急不到这会儿功夫。
再说,若是那边真出现什么情况,也会第一时间联系朝衡。
于是,宴弥点下头,“那行吧。”
宴弥看了看时间,差不多了,便带着朝衡去到片场,继续拍戏。
朝衡看着对着镜头,就迅速进入到状态的宴弥,心中也是颇为感慨。
明明他们刚刚还在聊着那人造生灵的事,气氛凝重,可是到了片场,开始拍戏,宴弥竟然一点都没有受到影响,毫无杂念,迅速入戏。
又或者说,在宴弥看来,这个人造生灵,不如演戏工作重要?
这样的想法,倒是把朝衡自己先逗乐了,忍不住发出了一声低笑,看着宴弥的眼里更是盈满了笑意,还带着些许的温柔。
并未有人察觉到。
包括全身心投入到戏中的宴弥。
戏中,宴弥就仿佛一名真正的行医者,手法专业的替人看着病,笑容温和,仿佛便具有天生的亲和人,让病人不自觉相信着。
哪怕是听到有人在他们医馆门口无缘无故骂着,中医远远不如西医,让大家别在他们这里看病,宴弥饰演的杜修远也只是微笑,仿佛毫不在意的模样。
这时,杜修远还还是没有经历祖父去世那场变故的青年。
从看宴弥演戏的第一天开始,他便已经察觉到,演戏时的宴弥,身上会有着不同以往的魅力,让人不自觉被他吸引。
后面,宴弥饰演的角色大受好评,更加印证了朝衡的这个想法。
可朝衡即便清楚,但还是会禁不住一次又一次的被宴弥夺走全部的心神,难以自拔。
甘愿为宴弥沉沦。
直到宴弥这场戏拍完,向他走来。
宴弥的每一步,都好似踏在他的心上。
朝衡不动神色,平复着自己又一次不受控制跳动起的心脏。
待宴弥走近到他面前,朝衡望着宴弥,露出了一个浅笑,道:“辛苦了,你演的很棒。”
宴弥咧开嘴角,笑道:“不辛苦,工作使我快乐,我的梦想就是为我们的朝大老板为我骄傲,为我自豪。”
朝衡闻言,低低笑了声,眼里的笑容加深了分,“那我是不是该说,你已经是我的骄傲,因有你而自豪?”
宴弥摆手,“别,我还差得多,得继续努力才行。”
宴弥这明明是在与他说笑,却又一本正经的模样,看得朝衡有点心痒,那放在身侧的手指动了动。
没有忍住,抬起手,伸向了宴弥的脸,手指触摸上脸颊那快柔软的肌肤,然后——
一捏。
被朝衡捏脸的宴弥不由瞪大了眼,看着朝衡的眼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朝衡居然捏他脸!
这要是放在上古以前,朝衡这不是被揍,就是被吃的下场!
朝衡表情自若,语气如常,道:“你倒是还有几分自知之明。”
宴弥:“……”
朝衡说罢,便松开了自己的手,将手负在身后,拇指和食指忍不住的揉搓了下,脑中止不住的去回想方才指腹间的触感,心中大为满足,面上倒是稳住了。
宴弥摸了摸自己的脸,看着朝衡,皱了皱眉,不解:“你在哪里学来捏人脸的怀习惯?”
朝衡:“我只是想起了曾经被你压榨的那段日子,就没有忍住。”
宴弥闻言,立刻不说话了。
当真是风水轮流转,半点不由人。
怪只怪,自己以前将朝衡压榨的太狠了。
曾经有一次,他见自己养的储备粮终于长大了,就想着可以吃了。
于是,他便把朝衡加架到烤火架上,烤了整整三天,三天都没有烤熟。
后来因为自己饿了,又见朝衡迟迟都烤不熟,他就把朝衡放了,让刚刚从烤火架上下来的朝衡,去给自己找吃的。
突然想起这件事的宴弥,怪不好意思的。
是挺万恶的哈?
罢了罢了,不过是被朝衡捏了捏脸而已。
宴弥轻咳了声。
被朝衡捏脸的事就此揭过。
“你等我一下,我去和导演说一声。”宴弥对朝衡道。
他们之前已经说好,要一起去孙威那边。
朝衡对着宴弥点点头:“恩,我等你。”
随后,宴弥就去找到导演唐庆,把自己暂时要离开一会儿的事情说了。
唐庆自然没有任何意见,毕竟今天已经没有宴弥的戏份,而且与宴弥合作到现在都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,两人的关系也相当好。
与导演唐庆说了声后,又去找到钱飞,让他留在剧组里,有什么事随时联系他。
钱飞并不知道宴弥这是要去干什么,但也没有多问,只表示自己知道了。
倒是鹦鹉小五多看了眼宴弥,似乎猜到了宴弥要去哪里。
宴弥察觉到鹦鹉小五的视线,对着鹦鹉小五轻点了下头,却并没有要将他一起带过去的想法。
正如他之前所说,这件事本质上,其实与他并无多大干系了。
鹦鹉小五看着宴弥,明白了宴弥的意思,心绪多少有点复杂,但终究是没有提出要跟随他们一起。
紧跟着,宴弥便与朝衡一起离开了这里。
这次离开,他们并没有再选择乘坐交通工具的方式。
而是直接在房间里,跨越空间。
宴弥和朝衡再出现,已经是在监察局的分部。
“朝大老板》”
对于朝衡的突然出现,监察局里的人并无意外,朝衡已经提前告诉过他们,他会过来。
只是对朝衡身边的人,他们不由多看了几眼。他们倒是认识宴弥,如今娱乐圈中炙手可热的大明星嘛。
不清楚宴弥的种族身份,他们却并未有太多的好奇。
朝衡和宴弥自然也没有过多介绍宴弥的身份,到了监察局后,直接坐上了准备好的车,赶往了孙威所在。
孙威现在是在自己的别墅中。
宴弥他们到的时候,就看到了正在别墅中玩着游戏的孙威,而在孙威的身边,还有五个人,身上都穿着监察局的制服,一个小队。
如同之前在监察局里,见到朝衡的人一样,这个房间里的人在见到朝衡后,都齐齐起身,叫着“朝大老板”,以示尊敬。
正在沙发上玩着游戏的孙威,见到这个场景,也放下了手中的游戏,抬起头,向着朝衡他们望去。
孙威的视线最先落到了朝衡身上,“你是他们口中的朝大老板?”
朝衡轻点下头:“恩,是我。”
“那你是他们的老板?”孙威又问。
朝衡:“算是。”
孙威不解:“是就是,不是就不是,什么叫算是?”
朝衡只静静看着孙威,并没有要再继续解释下去的打算。
孙威看懂了朝衡的表情,不由耸了耸肩,也不再继续追问下去。
随后,孙威的视线一转,又落到了宴弥的身上,“我记得你,你好像是一个明星吧?叫什么来着……”
说着,孙威轻点着自己的太阳穴,露出了一个冥思苦想的表情。
显然,孙威并不记得,他们曾经在机场还有过一面之缘。
当时宴弥戴着帽子口罩墨镜明星伪装必备三件套,而孙威当时的注意力又都在栾衣身上,自然也就没有注意到他了。
当然,宴弥并不是会在意这种事的人。
下一刻,孙威恍然,手指朝天的晃动了下:“哦,我想起了,是叫宴弥吧?”
说罢,孙威便注视着宴弥,等着宴弥确认。
宴弥笑着轻点下头,“是我。”
孙威闻言,展颜一笑,突然问:“那你是妖族还是人类修士?”
孙威的话音落下,房间就是一静。
宴弥和朝衡倒是没有什么表情,那几个守着孙威的监察局人,倒是多少有点惊讶的样子。
似乎很奇怪孙威会知道妖族一样。
以孙威这样的情况,监察局的存在是不可能再隐瞒下去了。
他们需要孙威的配合。
以目前孙威愿意让他们监察局的人,住进他的这栋别墅里的情况来看,孙威还是乐意配合的。
这倒是能让他们省下不少的事。
而他们监察局的人,自然是以修真者的身份出现,他们从未告诉过孙威妖族的事,因为并没有这个必要。
孙威那监察局那几人或多或少惊讶的表情收入眼底,说:“我会知道这没什么好奇怪的吧?你们身边跟着的那只乳白色小东西,我都见过好几次了,现在应该也还跟着你们的吧?整日藏着不累吗》还是出来吧。”
孙威的话音落下,小小的梦貘出现在了房间中。
果然,孙威见到梦貘,一点都不惊讶的样子。
孙威看着梦貘,语气笃定:“他是食梦貘吧。”
梦貘见自己已经暴露,也不纠结是什么暴露的事,直接飞到宴弥的身前,殷切地叫道:“老大,你也来了啊!”
如今留在这里的监察局这支队伍,是宴弥没有见过的队伍,他们自然也没有见过宴弥。
所以,在看到跟着他们的梦貘,如此殷勤的对着宴弥时,都只有一个想法,那就是这只梦貘叫错人了吧?
他们的老大你叫的人旁边!
他们以前怎么没有发现,他们的这只梦貘眼神不大好使?
小队队长金繁张了张口,准备提醒他们这只疑似有眼疾的梦貘。
然后,他与他们小队中人就看到宴弥点下头,轻应了声:“恩。”
看着在宴弥应了后,更加欢欣模样的梦貘。
金繁闭上了口。
这似乎不像是叫错的样子?
金繁小队看着对宴弥热络得不行的梦貘,再看看全程都被凉到一边的朝衡,不由面面相觑,神情一个比一个怪异。
梦貘这大腿这是抱错人了吧?
难道梦貘也追星吗?!
而还坐在沙发上的孙威,在看到这只梦貘如此亲近宴弥后,也不由有点好奇。
在他半梦半醒间,他可看到这只梦貘对其他人都是爱答不理的模样。
孙威望着宴弥:“你是妖族?”
“妖族。”宴弥的视线从梦貘身上移向孙威,淡笑着回道。
孙威双眼一亮,立马下了沙发,凑到了宴弥身前,好奇问:“是什么妖?它叫你老大,你肯定很厉害吧?”
宴弥笑而不语,同样也没有回答的意思。
孙威见状,立马没有了兴致,长长叹气:“不懂你们这些人,这些妖,一个个的,都搞得那么神秘干嘛。”
宴弥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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