宴弥在见到朝衡到了以后,便放心了自己那已经抬起的手。
朝衡也顺势,松开了宴弥的手腕。
宴弥的手腕上,之前还在发着光的手环,此刻已经平息了下来,变回到了和平常时一样,仿若装饰般的手环。
朝衡仿佛不经意间地看了眼宴弥的手环,然后才转过头,去看那个素衣女子。
宴弥的视线同样落到了素衣女子身上,摸了摸自己的手环,道:“我还以为你不会来。”
这话,自然是对朝衡说的。
朝衡:“恩,有点在意,就过来了。”
宴弥瞥了眼朝衡:“你是在意他肚子里的孩子吧?”
朝衡的视线落在了素衣女子那仍旧乱隆起的肚子上,道:“恩。”
宴弥:“你还记得之前我们遇到的罪胎吧?”
朝衡轻点下头,声音低沉,道:“恩,记得。”
宴弥:“我们之前的推断,貌似成真了,还又被我们给遇上了。”
朝衡沉默。
就在这时,那正抚摸着自己肚子的素衣女子,突然不动了。
而那一直悬浮在素衣女子身边,为她定魂的续魂灯,连雨水都无法熄灭的灯火,竟是突然间熄灭,就仿佛无力维系了一般,掉落到了地上,在地面上滚了几转。
宴弥抬手一招,这盏续魂灯,就到了他的手上。
此刻的续魂灯,看上去倒是和那些普通的古玩一样。
再下一刻,几乎肉眼可见的,素衣女子的身体,开始迅速干枯了下去。
原本即便是尸体,但尚且还算有血有肉的身体,眨眼的时间,便化作了一具可见干尸。
皮肤干瘪了下去,只剩下了一层皮,套在了身体的骨架上,完全就是一副披着人皮的骷髅架子,看上去十分的诡异可怖。
宴弥和朝衡自然是不觉得害怕的,他们的视线,都已经落到了这具已经化作枯骨的腹部处。
刚刚圆挺的肚子,随着女子的干枯,而一并凹陷了下去,不再复之前的圆润。但是,在这具枯骨的衣服下,还是有一物突起。在那单薄的衣服下,动的也越发厉害了。
大概也因为这个素衣女子的全身干瘪下去的原因,所以衣服下,勾勒出的形状,也越发明显。
一个婴儿大小的头颅形状,同时还伴有婴儿的躯干,在这衣服下钻来钻去。
然后,衣服开始扁平了下去,就仿佛那东西突然从这枯骨的肚皮里,消失了一样。
宴弥眸光微微一闪。
朝衡眯了眯眼,抬脚,往地面轻轻一跺。
无形浩荡的元气,自朝衡的脚下迅速扩散。
下一刻,就见一个东西,从地里被震了出来。
宴弥他们看到,是一个通体为黑的怪婴。
这个怪婴一被震出,落到地上,就手脚并用地开始爬,如同正常的婴儿那般,但速度却是极快,仿佛只是一道黑影飞快闪过。
似乎是感觉到了危险,想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此地。
然而,尽管他的速度再快,却仍旧快不过剑。
五道光芒一闪,五把由圣德剑分化出小剑,将这个正在逃跑的怪婴,给钉了住,钉在了怪婴的四肢与头颅之上。
怪婴瞬间发出了凄厉的惨叫。
并没有血流出,而是一缕缕的黑烟,不断从怪婴的身上冒出。
圣德剑在钉住了这个怪婴后,带着这个怪婴飞回到了宴弥与朝衡面前。
这下,宴弥他们更为清楚地看到这个怪婴的模样。
虽然怪婴在惨嚎,在挣扎,但他的那张脸上,并没有一丝的痛苦之色,有的,只有无尽的怨毒与阴狠,还有凶恶。
在看到宴弥他们之后,他即便从宴弥他们的身上感受到了危险,但却并没有流露出半分惧怕,反而是十分强烈的戾气与怨怼。
他的惨叫声,也因见到宴弥他们之后,逐渐变为了嘶吼,就仿佛要与杀掉他们一样。
而他那双诡异的眼睛里,竟是隐隐流露出了贪婪,嘴角还流下了口水,就仿佛是想要吃掉宴弥他们。
宴弥看着这个怪婴,挑了挑眉,道:“先天不全,所以本能地想要吃掉我们,以补不全吗?”
朝衡轻点下头,“对。”
宴弥:“是不是该说,这个小家伙真勇?”
朝衡摇了摇头,“刚开始他还能感知到危险,并且做出逃跑的举动,但他在看到我们之后,那先天的不足,再加上本性的恶与贪婪,占据了上风,从而让他忘记了之前感知到的危险。”
宴弥点头,嘴角翘起,露出了哥揶揄之色,道:“不过,如果他真的能把我们给吃掉的话,那这个小家伙也无敌了。”
朝衡沉默不语。
宴弥却是转头,对着朝衡笑道:“你说对吧?”
朝衡只得回道:“对,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的话,那么他必然会在这个世上引起一场灾难。”
宴弥拍着自己的胸口,一脸庆幸:“还好我发现的及时,阻止了这场灾难,你说是吧?”
朝衡看着宴弥,脸上不由露出了几分无奈,道:“恩,对,你每一次的功劳,都明确地纪录在案。”
宴弥笑了笑,道:“我说笑的,我是那种在乎世俗功勋的人吗?”
朝衡:“……”
宴弥又看向了面前的这个怪婴,道:“山神与凡人因一丝机缘而孕育出的孩子,早早便夭折在母亲的体内,无法顺利降生。若是寻常的凡胎。本因重入轮回,但他却不是,在山神用续魂灯为他母亲定魂之时,他也强行留在了他母亲的体内。”
那个怪婴并不能听懂宴弥的话,但却依旧不断嘶吼着,他嘴里流下的口水越来越多,都已经开始滴落到了地上。
就在他的口水滴落到地上的那一刻,地面的泥土,草木,仿佛被腐蚀掉了一般,出现了灼烧般的痕迹。
一滴,一滴,又一滴,不多时,怪婴下方的地面,已经是一片焦土。
“堕魔后的山神,在发现他们的孩子尚在后,便开始筹谋,想要让他们的孩子顺利降生。”宴弥摩挲着自己的手环,面无表情道:“甚至为了这个孩子能够降生,伤心病狂到用童男童女,喂养这个孩子。”
童男童女,无论是血肉,还是灵体,都属于最为纯正之时,还未沾多少的秽气,对于当时还未完全成形的怪婴来讲,是最佳的大补之物,可以借此,补全他的先天。
“待他们的这个孩子,将先天补全了后,便将整个村子化作炼狱,将一村人那充满怨气的灵魂,投喂给他。而那最后一步,就是让这个孩子,吃掉他作为血亲的他们,又一个为天所不容的罪胎,就这样诞生。”
朝衡沉默不语。
不由得,宴弥侧头,望向了那还在昏迷中的小姑娘,想到她之前对自己说得话,神情多少有点复杂。
也难怪当时的钟伯,在听到小姑娘那话后,会生气了。
也难怪,钟伯在看到那个山神魂飞魄散后,会喜极而泣,抱着小姑娘,告诉小姑娘,她解脱了。
宴弥在看到这个怪婴后,估算了下,大概再有十个童男女,就可以将先天补全了。
这个时候,小姑娘这特殊的体质,作用便不言而喻了。
果然,堕魔的人,哪怕是能够正常交流,都不要奢求他们有任何的良知可言。
为了那个女子,又为了那个他们尚未出生的孩子,这个山神,已经彻底疯魔了、
完全抛弃了作为山神,本该有的良善与责任。
宴弥视线,从小姑娘的身上,移到了那痛哭不止的钟伯。心里微微叹了口气。
这个钟伯,也没能好到哪里去。
这个山神,显然是逮着钟伯一家的羊毛薅。
朝衡看着宴弥,似乎是知道宴弥在想什么,道:“曾经,有河神因修为增长太慢,便让当地的村民,每三年都进献一对童男童女,当年就被发现了,被剥夺其神职,斩于河底。”
“难怪这个山神不敢声张了,甚至没有人供奉,他无法获得信仰之力修炼,增进自己的修为都没有关系,为的不过是弱化自己的存在感。”
宴弥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,道:“他还不让这个钟伯说,肯定是这曾经的前车之鉴,让他懂得低调行事。哪怕修为上不去,实力弱,他也不在乎,他一心都扑在与女子厮守,让孩子出世上了。也已经做好了,待这个孩子出生,他与那个女子,一起死去的准备,”
朝衡轻点下头。
宴弥:“这个山神,倒也是挺小心的。但会让因果报应,他的报应就是我呢。“
朝衡:“……”
宴弥瞥了眼朝衡,又是笑道:“难道你觉得我说的不对?”
朝衡:“你说得对。”
宴弥笑了笑,随即又转望向了他们面前的这个怪婴。
那个山神的心思,却是已经算得上缜密,瞒过了这么多年。
正如山神魂飞魄散前所说,真的,就差一点。
差一点,这个怪婴,就能转化为了罪胎。
但差一点成为罪胎,终究还不是罪胎,甚至不比之前他们遇到那先天原罪而生的罪胎。
两者都是未完全体,但面前的这个怪婴,比起那罪胎,还是差了一截。
若是刚刚素衣女子,没有犹豫地将山神吃掉,供养给这个怪婴,再让这个怪婴,吃掉自己。那么说不定还能勉强踏入到罪胎之列。
这个怪婴现在只是吃掉了他的母亲,明显还是不够的。
虽然面前的这个怪婴,不能称作为罪胎,但这却是传达出了一个不好的讯息,十分不好的讯息,
可能真的有人,想要创造出罪胎。
宴弥转头,望向了朝衡,问道:“你要把它带回去吗?”
之前的罪胎不能带回去,但这个还算不得罪胎的怪婴,却是可以的。
宴弥也不觉得会有人来救这个怪婴,毕竟,曾经那非完全体的罪胎,他们说舍弃就舍弃了,更何况只是这个不仅算不得罪胎,连先天都尚且不足的怪婴。
带回去的话,说不定可以深入研究下,说不定能发现些什么。
毕竟,若不是朝衡想要留住这个怪婴,大可不必出现。
所以,这是宴弥很自然的推测。
朝衡同样看着面前的这个怪婴,点头道:“恩,它我会带回去,让研究组的成员负责它,看能不能发现什么。”
宴弥闻言,并未表示出异议,将自己刚刚捡到的那盏续魂灯,连同打神鞭,一起还给了朝衡,“你看。你借我一样东西,我还你两样,你是不是赚了?”
朝衡将打神鞭与续魂灯一起拿在手里,眼里有掠过一丝无奈的笑,道:“恩,赚了。”
宴弥不由又笑了声,没有再说笑,道:“还是得谢你,将打神鞭借我,打神鞭简直就是这些神灵的克星啊。”
朝衡摇了摇头,表示宴弥不用谢,随即又应了声,认同了打神鞭是神灵克星的这个说法。
朝衡:“不过是打神鞭,你想借随时都可以。”
宴弥听着朝衡这话,只觉得有哪里不对劲,打神鞭是随随便便就可以借的吗?要是让各地的神灵知道,只怕都得哭吧?
不由得,宴弥看向朝衡的目光,多少有点怪异。
朝衡对着宴弥的视线,一本正经道:“我这是信任你。”
宴弥心中一动,无语了一阵,道:“那我是不是该感谢你的信任?”
不待朝衡答话,宴弥便又说道:“那为了感谢你的信任,我就做点什么吧。”
说罢,宴弥便抬起手,伸出食指,一只迷蝶停留在宴弥的指腹之上,然后化作了小小的水滴,水滴泛着彩光,正如那迷蝶一样。
下一刻,水滴开始忽明忽暗地闪烁起来,宴弥手腕上的手环,也开始微微发光。
宴弥瞥了眼自己手腕上的手环,并未在意,又看向自己手指上的水滴。
慢慢地,宴弥手指上的水滴,由明到暗,由暗转灰,再由灰转黑,最后便如同一滴墨。悬浮在宴弥的指腹之上。
宴弥心念一动,这滴黑色水滴,便没入到了这个怪婴的身体中。
朝衡看着,并未说什么。
宴弥放下手,对着朝衡笑道:“怎么样,这份礼可以吧?”
朝衡点下头,却又道:“这样大的一份礼,那我是不是得还你什么才是?”
宴弥看着朝衡眼里隐隐浮现出的笑意,不由白了眼朝衡,也不再说话。
朝衡自然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,虽然他是真的挺想还给宴弥什么的。
朝衡挥手,那怪婴连同五把圣德小剑,一起消失不见,被朝衡收了起来。
宴弥抬头,望了望天,天上的雨早已经停了。
宴弥又看了眼,那还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与悲伤中的钟伯,脚下一转,向着钟伯走了过去。
朝衡与宴弥一起,走到了钟伯的身边。
宴弥站在钟伯的身后,伸出手,拍了拍钟伯的肩膀。
钟伯仿佛没有感应到,依旧抱着小姑娘在哭。
宴弥将手搭在了钟伯的肩上。下一刻,他们便出现在了钟伯的家中。
一下亮起的灯,让钟伯震了下,缓缓抬起头,满脸迷茫,却在望向那供桌时,恍惚了下,然后情绪就变得异常激动,放下了自己怀里的小姑娘,跌跌撞撞地走到了这个还摆放着贡品的供桌,将上面的香炉与果盘,全部都挥到了地上,最后竟是不知道从哪里爆发出的气力,将这个供桌整个的掀翻在地。
将供桌掀翻之后,钟伯整个人也仿佛失去了气力了般,缓缓地跌坐在了地上,手扶在那供桌的边沿,又是流下了眼泪。
就仿佛是一个压抑许久的人,终于爆发出来了一样。
宴弥捡起了滚到自己脚边的苹果,拿在手上抛了两下。
苹果落在手上的声音不大,但这细微的声音却是清晰地传入到钟伯的耳中,下意识的扭头,宴弥那手里拿着苹果的模样,映入到了他的眼里。
钟伯怔了怔,以为宴弥这是要吃,慌忙起身,又是踉踉跄跄地跑到了宴弥的身前,一把夺过了宴弥手里的苹果,语气满是恭敬,道:“大人,这个脏了,不能吃。我那里有新鲜的苹果,我去给你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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