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下,那猩红的眼睛,瞳孔微微一缩。
桥下,那把悬挂的剑,开始轻轻抖动起来。
“收收。”宴弥对着水里的眼睛道:“别等会儿了,把这把剑给唤醒了。”
顿了顿,宴弥笑意不减地道:“而且,你一个眼珠子,逞什么威风呢?”
水下的那只眼睛盯着宴弥,然后,血月开始缩小。
不多时,一个巴掌大小的眼球出现在了弯月之中,瞳孔为红色,浮在水面。
那悬挂于山桥下的古剑,也停止了抖动,再无动静。
宴弥:“你隔着泡澡呢?“
这个眼球不理宴弥,依旧在水里沉沉浮浮,水流从这个眼球流过,荡起波纹,天上倒映的弯月,也微微波动起来。
宴弥从桥上往前走了一步,直接坐在了桥沿上,一手托腮,笑睨着水中的眼球,“你说,你早就察觉到我来了,居然能藏这么久都不出来,难不成是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,见不得人?”
“哼,我只是懒得搭理你。”一道神念,传入到宴弥的脑海中,否认着宴弥的这个说法。
“是吗?”宴弥似笑非笑道。
眼球似乎有点看不惯宴弥的这个表情,动了动,也就在这一刻,那悬挂在山桥下的古剑,也是轻轻抖动,那个眼球似乎瞥了眼那山桥下的古剑,又安分了下来,古剑也再次恢复了平静。
“你不是被关进了罪域,永世流放在那无尽的虚空之中吗?怎么出来了?”这个眼球向宴弥传出的神念,转移了话题,只是声音里多少带着些不解。
随着这道神念,那飘浮在水中的眼球,也出现了几分迷惑之色。
“你不知道吗?”宴弥挑眉。
“我知道还问你?”那个眼球向宴弥传递了一个鄙夷的目光,“这么多年不见,你是不是变蠢了?”
宴弥低笑了声,“我这不是惊讶于你这只眼睛在这里,消息居然这样闭塞吗?居然连罪域后面改为了妖怪监狱的事都不知道,后面我因为协助他们立了功,我的刑期从无期徒刑改为了有期徒刑,也就十万年吧,然后我就出狱了。”
“凭什么?”眼球流露出愤怒,“大家都是凶兽,凭什么就你能有立功的机会,就你能出来?”
“大概是觉得我比你可靠吧。”宴弥说道:“我也没有想到,你居然能这么惨,被人大卸八块的封印在不同的地方,”
被封印在这里的,正是穷奇的一只眼。
“还不是那些家伙,想要诛杀我们,但又诛杀不掉,只得封印吗?”穷奇眼球冷哼道:“你那是自己进去罪域,我那是奋起反抗,然后就被人剁了,可我神魂不灭,他们也只能想办法把我封印了。”
宴弥向着眼球比出了一个大拇指,道:“你真勇,居然能拼到这一步。”
“勇个屁!”穷奇眼球爆粗,“他们那浑身上下杀气滔天,我不反抗,难道任由他们宰割吗?”
宴弥摸着自己的下巴,“其实事实的结果好像没有区别。”
穷奇眼球沉默。
“或许,你自己缴械投降,说不定待遇还要好些?”宴弥提出了一个可能。
穷奇眼球无法反驳,毕竟,他面前的宴弥,就是最好的例子,感觉上待遇要比他好了无数倍,现在都可以出来了,还和人类一起拍戏。
那叫拍戏吧?
所以,他这是反抗了个寂寞?
穷奇眼球这样想着,眼珠子往水下沉了沉,仿佛是要自闭了一样。
宴弥看着,哈哈的笑出了声。
这笑声传入到穷奇的神念中,只觉得无比刺耳。
自认不能差这样被宴弥看去笑话的穷奇,在此地唯一的眼球,又付出了水面,“笑得这么难听,怎么能当上明星的。”
“哟,你还知道明星。”宴弥停止了笑,但声音里依旧带着笑:“看来你这些天学到不少东西啊。”
穷奇眼球不说话,
他其实在宴弥踏入到这座山里的时候,他就察觉到了,那个时候他挺震惊的,也挺庆幸,宴弥这个家伙没有发现自己,自己这个样子,还是挺丢人的,但终究是没能逃过。
宴弥拍戏的这些天,他也一直在暗中观察,倒是真如宴弥所说,学习到了不少新鲜东西。
但是他会承认吗?当然不会。
他才不羡慕!
他曾经也是与宴弥齐名,纵横诸天的凶兽!
穷奇又发出了一声冷哼,鄙视道:“我看你现在是一点当年的锐气都没有了!”
“恩?锐气这种东西,先不说我以前就没有在意过这玩意儿。就说你吧,你倒是还有锐气,只可惜心有余而力不足。”宴弥反唇相讥道。
穷奇只感觉又一次扎心了。
宴弥以前的嘴皮子有这么厉害吗?恩,好像是有的,经常把人气的不行,还瞧不起他们!
大家都是凶兽,谁瞧不起谁?
等等,相互之间都挺瞧不起的……
他以前就瞧不起宴弥,明明一身本事,却好吃懒做。
宴弥以前也嫌弃他闲着没事,跑去和那些阴险小人打交道。
阴险小人要不说是阴险小人呢,他推波助澜,想要让他们在万界里搅动风雨,找点乐子,但这些个小人,就没有一个不把他算计进去的。
其实他还觉得挺有趣,但其他同为凶兽的家伙,就觉得他脑子有毛病。
宴弥:“话说,你能感知到你身体其他部位所在吗?”
穷奇眼球再次沉默。
宴弥又大笑了起来,“你自己的身体,你自己居然感知不到吗?这么惨的吗?!”
穷奇不爽,“你说什么呢你,我当然能感知到!”
“但却不能具体感知,只能感知到一点吧?”宴弥接话道。
穷奇无言以对,眼珠子盯着黑夜里的弯月,不再做声。
他不想说,他感应了整整十万年,都没有确定,自己身体的其他部位,究竟是被封印在了哪里。
他只能说,那些家伙,真的是藏东西的一把好手。
“你说,如果当年我们几个联手,那么万界是不是都是我们的了?也不至于落到这样的下场,被那些家伙逐个击破。”穷奇突然说道:“当然,只是抛开别的因素的假如……”
宴弥笑了声,当然知道穷奇为什么补充最后一句。因为相互之间都看不上对方的他们,根本就没有可能会联手。
这大概也是诸天万界,最值得庆幸的事。
虽然他们万界中,有四大凶兽,但这四大凶兽都各自为营,从未想过联手对敌。
就相当于,他们可以找人围攻他们,但是他们却不会去给自己找帮手。
可这也是让万族落泪的地方,因为即便如此,他们居然也很难真正拿下他们。
“根本不用你们,如果我愿意,这个诸天万界,早就是我的了。”宴弥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。
“你就吹吧你!你当那些老东西是吃素的啊?”
说到这里,穷奇忍不住愤恨道:“该死,如果不是那些个老东西,加那些个小怪物一起出手……”
宴弥:“他们一起对付你,这难道不是你的殊荣?”
穷奇眼睛上翻,就仿佛是在白宴弥一样:“他们也这样对付过你,你觉得很殊荣吗?你难道不是因为觉得压力过大,对付不了他们,而自己跑去监狱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宴弥想也不想,道:“我只是不想再和他们打了而已。“
穷奇:“吹,你就继续吹吧。”
宴弥眯着眼睛笑道:“我进罪域前没有缺胳膊少腿,难道不是最好的证明?”
穷奇哑口无言,对于宴弥在那些老东西齐出之前,都做了些什么,他也是有所耳闻,但即便这样,那些老东西还是退让了一步。
对,在穷奇看来,那些老东西同意将宴弥送入到罪域,就是轻拿轻放。怎么到了自己这里,那些人就跟疯了似的,非要置他于死地?
难道凶兽还要区别待遇吗?
穷奇目露凶光,颇为愤愤不平。
好气!
穷奇:“你到这里来就是想看我笑话的吗?”
宴弥:“难道不值得吗?”
穷奇又哼了声,就要往水下潜去,不再理会宴弥。
宴弥却在这个时候叫住了穷奇,“等等。”
穷奇到底还是停下,“怎么?”
其实,他们四大凶兽虽然相互之间瞧不上对方,但是比起他们彼此,他根本就不将其他人放在眼里,哪怕那些实力比他强的人,他都十分看不上眼。
在瞧不起与看不上眼两者之间,瞧不起还是能与之正常沟通两下的,至于其他根本就懒得沟通。
大概有种,诸天万界,也就你我是个人物的狂傲。
虽然后面被打趴下了,还被拆分了开,他一个眼珠子在这里呆了十万年,但那种唯我独尊的自负仍旧在。
也就是宴弥,他现在才会与宴弥多闲聊上几句。
宴弥问道:“你一千多年,有没有在这里遇到过什么人?”
“恩?”穷奇又浮出了水面,将自己的瞳孔转望向宴弥。
宴弥:“或者说,你在被封印的这些天,有没有遇到过想要与你合作的人?”
“这倒是有。”穷奇毫不犹豫道:“那个家伙,也挺阴险狡诈的,坏种一个,他想要让我与他们合作,他们愿意帮我凑齐我的身体。”
宴弥挑眉:“你怎么说的?”
穷奇:“我?我当然没干。”
宴弥:“哦?你居然会放过这样好的机会?”
穷奇: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,就是看他挺不顺眼的。虽然我挺喜欢与那种坏胚合作,但我也得看眼缘的。虽然他能隐藏自己的气息,但是我还是能看到,他体内那扎根的魔气,由秽气转变而成的魔气。”
说着,穷奇竟也流露出了嫌恶之色。
宴弥稍稍有点意外:“难道你也厌恶秽气?”
“倒也不是。”穷奇道:“只是他们体内魔气扎根,那就是有主的,我可不想再和有主的坏种一起合作。”
宴弥笑了声,原来是竞争关系。
难怪穷奇会反感这秽气了,因为这完全就是在剥夺穷奇的喜好。
“那你想要再在这个世界上,找到和你心意的坏胚难了。”宴弥对着穷奇调笑道。
穷奇沉默了下,轻哼了声,又说道:“而且,帮我凑齐身体的其他部位,他有这样的本事,还用找我合作?”
宴弥点点头,“倒是有理。”
完全不用想,就能大致猜测到,穷奇身体的其他部件,不是在很隐蔽的地方,就是有东西镇守。
比如这里的眼珠子,看似只封印在一座平平无奇的山中,但那悬挂于山桥上的这把剑,却是非凡之物。
再加上他手里的这个印章,哪怕有人想要协助穷奇逃出此地,都是困难无比。
穷奇:“所以,我让他们先把我这个眼珠子给放出去,再讨论要不要与他们合作的事。那个坏种答应的倒是爽快,还要我配合他,破开封印。”
宴弥:“你配合他了?”
穷奇:“对,我也想要看看,他那信誓旦旦能帮我的模样,倒是有几分真假。”
宴弥:“后面呢?”
穷奇:“后面我按照他说的做了,他还和那个山神打了一架,虽然将那个山神打成了重伤,但还是没有能破掉这把剑,自己反而被这把剑给击退,负伤败走了。”
宴弥心中一动。
穷奇却是禁不住嘲讽道:“那个山神也挺蠢的,这事他完全可以不插手,本来会将他这种实力不足的人,安排到这里当山神,就没有想过,要让他负责镇守我。但当山里有动静的时候,他害怕万一被人破了阵,将我给放了出去,反倒是插手进来。虽然山神也确实是对那个人造成了些许阻拦,但其实什么作用都没有起到,自己还受了重伤,最后还是靠那把剑自己复苏,将人给击退的。你是他蠢不蠢?”
宴弥蹙眉凝思,他似乎找到了山神负伤的原因,一切似乎都看似顺理成章。
穷奇又道:“那个山神堕魔的事,我想你应该知道?”
“当然。”宴弥点头,“你难道不知道是我将那个山神给解决的?”
穷奇发出了声轻咳,继续着这个话题,“你简直想不到,那个山神居然蠢到何种地步。”
宴弥饶有兴致道:“说来听听。”
穷奇也挺来劲的,就好似从未见到过山神这样的稀有物种一样,滔滔不绝道:“他不是身受重伤吗?就在养伤,我也没有去关注,后面这个山神抱着一个死去的女人,跑来找我……你猜我后面看到了什么?”
宴弥也十分配合的问道:“看到了什么?”
“看到一个人,伪装成我,出现在那个山神的面前,告诉他能帮他复活他的妻子,还有他的孩子,但是他得抛弃自己的人性,因为这个办法很邪。结果呢?那个山神居然还真的相信了,他面前的人是我所化,还相信了对方提出的,能救活他妻子与孩子的办法,然后居然直接就堕魔了!”
宴弥:“……”
“我简直就从来没有见到过,像他那么蠢的家伙。这样的家伙,就是放在以前,我看都不会看一样,蠢得无药可救了。”
宴弥看着那眼睛里都满是嫌弃之色的穷奇,不禁沉默。
穷奇的凶名,其实更多还是他助纣为虐,颠倒是非,逆行倒施。他总是会在诸天万界中,找到那种很有心机,但因为实力不够强,受尽屈辱的人,然后给与他们好处,帮助他们成长。
而这样的人成长起来,完全就是完结的灾难,因为这类的人,必定阴险狡诈,心狠手辣。为了变强,什么事都干得出那种。
可是说,这是万族最头疼穷奇这个凶兽存在的地方。
穷奇与这些个小狼崽子来往,当然是得与他们斗智斗勇。他们这种从底层爬上来的人,又怎么会放过穷奇这座宝库,只不过在实力还不够以前,都将这小心思藏在心底,秘而不宣罢了。甚至有些还会在穷奇面前,装作乖巧的模样。
这些被他一手培养的恶徒,有些是被其他人给诛杀,有些则是被穷奇自己给杀死的。
穷奇对于这样的游戏,倒是乐此不疲。
万族其实都在猜测,这个穷奇,会不会哪一天死在自己培养出的恶徒手上。
毕竟常在河边走,哪有不湿鞋嘛。
对于这点,他们倒是都挺喜闻乐见的,他们都等着穷奇翻船。
只是,他们没有等到穷奇死在自己培养的恶徒手上,倒是众圣先一步出手,将这个穷奇给镇压下去了。
穷奇见过太多聪明的家伙,自然也越发觉得那个山神蠢了。
“话也不能这么说。”宴弥淡笑道:“那个山神刚刚痛失怀着他孩子的女人,精神难免会有些失常,而且我想,他那个时候也无所谓站在他面前的,究竟是不是你,只要能帮他救活他的妻子与孩子,那就行了。”
穷奇沉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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